我曾对苏州恶感如潮
整个暑假都窝在租在校园外面村子里的小屋里，或看书，或睡觉，因为外面吵和晒，窗帘都很少开。女朋友得了信，便老远地发短信同我说，该出去走走，空间开阔些，心情也舒畅，老跟过冬的大白菜似的地窖里闷着，会闷出病来的。我原本也不是个闲得住的人，天性亲近山水风物，喜爱四处游逛，可偏高考考到苏州这样的城市来，喜爱游逛的闲情雅致经过两年的打磨，也就渐渐地收敛了。当然，如果我是个有钱的主儿，是决不至于如此的。苏州是个怎样的城市呢？我劝你千万别轻信那风景记录片儿。我不单是指苏州的，所有的风景记录片儿都当不得真。风景记录片儿是啥玩意儿？我当下读书的校园已经是够破烂的了，它能将它展现得一如皇家别院一般。记录片中的苏州是一个依着真实苏州的大致格局虚拟出来的另一个苏州，是一帮子居心叵测的骗子的杰作，也代表着他们某种意义上的善意的想象。所以我说，看记录片，若单纯为看而看，我是不反对的，那样至少还能得到一些美的享受，或慰安，虽然隔着真与幻的距离。若为给前来旅游打个草稿儿，我劝你还是提早放弃的好，可别以为成稿总比草稿来得完美可心。单拿水作个例，你在记录片儿里看到的苏州水清洌洌绿莹莹的，叫你淹死在里头也甘心，若踏入实景，给你买一千万人寿保险，你也未必敢掬它一捧。直率地讲吧，苏州百分之九十九的水都是又脏有臭的，至少在2004年是这样。自诩为“水天堂”的苏州，我看叫“水地狱”才贴切。我真佩服那些夸耀者的脸皮和勇气，有句俗话叫做“哪壶不开提哪壶”，水无疑是苏州丑陋的主角，按常情应当遮掩的，他们偏不。若不独是不遮丑，又一面大力改造清理，倒还见得坦城，可他们反以丑招摇，就像不怕羞的馒头店老板，展着一屉蒸焦了的馒头大声叫卖，嗳，又香又软的白馒头啦……这不是瞎了眼，就是疯了魔。
就是这么一座被臭水环绕着的城市，竟成功地申办到了2004年的世界遗产大会，叫你不得不叹息，瞎眼的不仅是苏州的官员。俗话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改作“天下官眼一般瞎”，也并不失实。世界遗产大会期间，从报纸上看到，外国来的官员对这座城市好评如潮，如果报道没太多水分的话，真叫人活见鬼。都是些什么官呀？眼睛瞎了还可以用鼻子闻呀。大会未开之前，报纸上就在铺天盖地地造势，称要借此次盛会的东风，将苏州全城“申遗”，不但官家是这么个调调儿，此专家彼教授也纷纷称是，这些人的脸皮的厚度，我看去申报吉尼斯记录准没话说。现在我对报纸也失望了，不愿费钱去买，也不知道全城“申遗”成功了没有？苏州全城当然是包括河汊纵横的臭水的，如果一汪臭水也能成为世界遗产的话，赶明儿我撒泡尿也拿去“申遗”试试。
有几家已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苏州园林，我也去过几处，起初感觉还好，往里头一站，不像老爷夫人，也颇有点丫鬟小厮的派头，如处戏中。后来也就腻歪了，说到底无非是些砖头、木头、石头的堆垒，外挂些匾额、对子。当然，这么说，那些过得悠闲得骨头都作痒的教授学者多半要瞠目叱我：小子有伤风雅。罢，你们钱多，你们悠闲去，我小心避开就是了。可记忆残存着，忍不住还要说几句，“世界文化遗产”这六个字之中，我看就“世界”两字靠得住。苏州园林造在地球上，无可争议是属于世界的；“文化”嘛，它是属于少数人的文化，而那少数人势必要先我们死绝，因而也不长久，不过勉强还可以算是；至于“遗产”，提起就有气，我就不信几百年前的东西留存到现在还有这么簇新的，原色原香的拣来挑去，也就那么寥寥几件，其余皆是赝品。若翻修过的古物还算遗产，我换身古衣冠也就敢称古人了。
罢了，是不是文化，属不属遗产，这些东西虚无得很，争来争去只能说明我也同他们一样，不过是无聊的人。说了这许多，事实上我关心的是踏足的自由，水——哪怕是臭的，他们挂了遗产的幌子；山——哪怕是秃的，他们挂了遗产的幌子，我们便去不得，除非掏腰包，而并非每个人的腰包都是充实的。由此也就可见，所谓自由，不过是有钱人的自由，跟我们通常说的，西方的所谓民主，不过是有钱人的民主一个道理。而遗产呢，也不过是有钱人的遗产。文化自然更不必说。古人早就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实足而知荣辱。”千年以降，不过还是那个调调儿，尽管我们已经从封建社会迈进了社会主义社会。我了解，于是也就不在意有些人骂我没文化，伤风雅，所谓文化、风雅都被他们占尽了，我与他们又非同类，自然就既无文化也不风雅了。
去看遗产，现在的惯例，得买门票，当然，有部分人犯不着，就算表演式地买了，反正最终也不消他们自己掏腰包，可以报销。我疑心，他们才是祖宗们的嫡传子孙，而我这样的是庶出的，或者干脆就是拣来的野小子。门票这词说得严肃允正，换个野点的，不妨叫它“买路钱”，虽然不太“文化”，倒也合乎内情——你有了门票，工作人员就放道你过。
我有钱的时候，时常也脑子发昏，俨然文化了起来，也凑趣交些买路钱去看遗产，如今阮囊羞涩，脑子反倒清醒——横竖不过是看不成遗产。其实，难处也还不少。开篇即交代我现在居住在苏州这样畸形发展的城市，一旦走出居室，除了马路和店铺可以自由走动之外，余下的地方大抵都得交买路钱，而马路被汽油味和噪音，以及时不时发生的交通事故占据着，这三者我都不太喜欢；店铺说到底就是挑逗人的购买欲的地方，智者说：“无法满足的欲望是痛苦的根源。”我也不太热爱沉溺于痛苦，因而也就很少去。于是，我只能老实窝着，睡睡大觉什么的。
2004年8月18日
原题《行不得也，苏州》 作者：胡庄
